美伊戰爭已經打了近3星期,這一場以為可以速戰速決的閃電戰,正在把全世界拖入戰爭泥沼。截止到完成稿件的3月16日,以目前的戰況看來,美伊衝突正沿着最危險的結局推進:開戰容易、收戰艱難,一個瘋子可以讓戰爭開打,但要讓其終結,則需要所有參戰方的同意。
特朗普一開始就把這場戰爭設計成閃電式劇本:斬首、摧毀指揮體系、迫使對手退縮,然後迅速撤出、宣告勝利。可惜,現實往往不是以勝利宣言寫成,而是以代價結算。過去兩星期,伊朗並沒有如部分人所想「完全失去抵抗能力」。相反,伊朗至今仍在反擊,而且力量強勁,已對美以聯軍造成嚴重損失。這發展方向提醒我們:戰爭的最大錯覺,就是以為對手會按你的劇本崩潰。
「你是否支持恐怖國家?」這種提問,本身就是陷阱,已且已掉進了美西方的論述之中。在資訊戰、宣傳戰盛行的年代,攻擊敵方最常見的手法,就是先替你貼個標籤:「獨裁政權」、「恐怖份子」然後合理化一切手段去消滅你。但多數人不曾反思「恐怖份子」之定義:如果「攻擊民用設施、傷及無辜平民」就叫恐怖活動,那麼那些自稱為民主大國之正規軍正在做的事,可能更符合恐怖活動之定義。不過,已入標籤陷阱的人,無法看清這些事實。
美以這次完美示範了何謂「戰術上的成功,戰略上的自毀」,公開刺殺他國領導層,而且是非世俗的神權國家之精神領袖、擁有億萬計信眾的宗教人物,並預設這種行動「不會有後果」。但凡任何有基本政治知識的人該明白:刺殺式斬首也許能在短期製造混亂,卻極可能在長期製造一種更可怕的東西——跨世代的復仇。伊朗最高什葉派領袖設拉子(Naser Makarem Shirazi)已對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布伊斯蘭教追殺令,此教令永遠生效且具連坐性(即其家人親屬都可成為目標)。數以億計的什葉派信徒都可以執行,亦即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本人及其親屬,日後恐怕世世代代都要活在恐懼之中。
這場戰爭的第二個重大失誤,是把神權國家對手的社會心理,更套入自己的框架思考:以為「只要殺掉領袖、打掉指揮系統,對方就會因恐懼而投降」。這是一種典型的世俗理性推演:假設人人都把生存與物質利益置於最高考慮。然而,在神權體制之信仰中,「投降」可能比死亡更難被接受,特別是在其精神象徵被擊殺後,屈服就等同要求他們否定自身的信念,。所以刺殺行動並沒有迎來恐懼和退縮,而是更劇烈的凝聚與反抗。
哈梅內伊之死,更可能是其設下的一道陷阱,讓分裂的社會重新焊接:伊朗這兩星期的反應,完不像是毫無準備、被打到手足無措。更像是早計畫好的,由其精神領袖「殉道」後所展開的精密復仇大計。伊朗社會本有撕裂:一部分人嚮往世俗生活、親近西方;另一部分人支持教義與神權統治。在精神領袖遭刺殺之初,甚至出現民眾上街慶祝的場景——這說明內部矛盾確實存在。然而,當軍事行動持續、打擊範圍擴大到更多基礎設施(例如油庫等),民眾的心理就可能從「政治願景」轉向「生存恐懼」:國家若崩潰,會否變成另一個陷入長期內戰的敘利亞、利比亞?民眾開始質疑美以之動機,只要傷害持續,伊朗人民將肯定發展出更仇視美西方之民意基礎。美國原本想達到推翻神權的政治效果,反而為其注入更多能量。
現在,戰爭已從「手術刀精準切除」變成「失控的泥漿摔角」。美以聯軍本想追求三個戰略目標:限制伊朗核計劃、削弱導彈能力、推動政權更替,按目前所呈現的戰況,結果恰恰相反:核問題更難解:導彈只會更被重視:政權更替更遙遠。特朗普由一開始輕言「四到五週完結戰爭」轉向「沒有時間限制」,透露了兩個現實:戰爭一旦開始,時間就不由你決定、戰爭的勝負未必取決於誰火力更強,而在於誰能承受更大損失,包軍事、經濟、政治與盟友體系的損失。特朗普當然可以隨時宣布「目標已達成」並撤出戰區,但撤出等於放棄中東軍事基地,放棄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影響力。只要伊斯蘭革命衛隊偶爾放一兩支導彈過去,美國就無法挨打不還手。若把戰場交回以色列單獨對抗伊朗,以色列又根本無法承受持續的飽和攻擊,這又迫美國無法抽身。只要伊朗堅持復仇,戰事就難以收束;而缺乏強力調停時,局勢就只能沿升級螺旋向前,或許重演一個世紀前之世界大戰。一個哈梅內伊的黑暗大棋局,把美以扯入無法掙脫的戰爭泥沼,也將把世界經濟推向深淵。
歷史會記錄這場以弱制強的精密佈局。
- 美伊戰爭
- 陳家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