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一切推倒重來的美國

1 星期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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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後,美國政治不但沒有回復穩定,反而顯得更加撕裂、更加難以預測。對外,他高舉強硬姿態,聲稱美國軍力足以摧毀敵手,卻在戰與和之間反覆擺盪;對內,他聲言要重建國家、團結人民,卻令美國社會在政治、制度與價值層面進一步分裂。這種表面上矛盾重重、實際上卻自有邏輯的施政路線,若只從特朗普個人的性格與作風去理解,終究失之片面。要看清今日美國政治的方向,不能只看特朗普,更必須理解其背後深具影響力的思想來源: 以班農(Steve Bannon)為代表的激進民粹主義。

特朗普現象並非偶然,而是植根於美國及全球政治結構深刻變化的結果。首先,是民主政治的異化。近年來,全球多國民主指標持續倒退,極權傾向抬頭,而一向自詡為民主燈塔的美國亦未能倖免。特朗普對新聞媒體的敵視、對司法與制度制衡的輕視、對選舉結果的質疑,乃至國會山莊暴動所折射出的政治暴力,都說明美國民主正受到前所未有的侵蝕。當政治領袖不再尊重制度,而是將一切反對聲音視作敵人時,民主便不再是保障自由的制度,而逐漸淪為動員群眾、打擊異己的工具。

其次,是美國經濟霸權的相對衰退。長年累月的戰爭支出、債務膨脹、產業空洞化與貧富懸殊,已令美國內部累積龐大的焦慮與不滿。製造業外流削弱了中下層的經濟安全感,全球化紅利又未能平均分配,令大量藍領與基層民眾感到自己被制度遺棄。在這種背景下,特朗普「讓美國再次偉大」的口號之所以能夠打動人心,並不在於其政策論述有多完整,而在於其成功承接了民眾對失落、被剝奪與被背叛的集體情緒。

更嚴重的是,美國如今已不僅是政黨輪替下的政策分歧,而是接近兩種價值體系、兩套國家想像之間的全面對撞。自由派與保守派不再只是意見不同,而是互相否定對方作為「真正美國人」的資格。從選舉公正、種族議題,到移民、福利、槍械與墮胎,美國社會幾乎在每一項重大議題上都陷入不可調和的分裂。當愈來愈多民眾相信對手不是政敵,而是敵人,當愈來愈多人覺得暴力可能成為解決政治問題的手段,美國距離制度性失序自然愈來愈近。

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,班農的角色便顯得尤其值得重視。作為特朗普背後的重要政治策士,他並非單純的競選操盤手,而是一名具有清晰世界觀的意識形態推動者。班農深信,今日美國最大的問題,不在於哪一項政策失誤,而在於整個國家早已被一個脫離民意、服務全球化利益的「行政國家」所操控。在他看來,聯邦官僚體系、司法部門、情報機構、國際組織與主流媒體,共同構成了一個不受選民問責、卻實際主導國家運作的「永久統治階層」。因此,真正的改革不是修補,而是拆解;不是調整,而是摧毀。

所謂「解構行政國家」(Deconstruction of the Administrative State),正是班農主義的核心。這一思路主張削弱專業官僚體系,打破制度慣性,將權力重新集中到民選領袖手中,尤其是總統本人手中。從任用大量體制外人物,到推動可大規模撤換文官的制度安排,均可見其目的不在於提升治理效能,而在於重塑忠誠結構,令國家機器由服務制度轉為服務領袖個人。這不只是人事路線的轉變,更是對美國憲政平衡的一次根本挑戰。

在外交層面,班農主義同樣帶有鮮明的破壞性。其核心不是傳統保守主義式的現實外交,而是一種以「文明衝突」為框架的經濟民族主義。按照這套思維,美國不應再維持二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,不應再為全球公共秩序承擔義務,而應從多邊機制抽身,集中力量應對其所界定的幾場「文明決戰」。在此觀念之下,中國不只是戰略競爭者,而是制度與文明上的根本挑戰;激進伊斯蘭勢力不只是安全威脅,而是長期文明戰爭的一部分;至於華盛頓建制派與全球化精英,則被視為內部的背叛者。這樣的世界觀,決定了特朗普主義不會以穩定國際秩序為依歸,而更傾向透過製造震盪、打破規則來重塑權力格局。

值得注意的是,班農與特朗普雖然政治目標相近,卻從來不是毫無裂痕的同盟。班農重視戰略、崇尚破壞舊秩序,但他畢竟有其理論框架與節奏感;特朗普則更傾向情緒驅動、即興反應,凡事以個人好惡和即時政治利益為先。兩人的共同點在於都相信混亂有其價值,但分別在於,班農視混亂為推動革命的手段,特朗普則往往將混亂當作鞏固個人權威與吸引公眾注意的方式。正因如此,二人既互相利用,又彼此提防,時而結盟,時而交惡。

然而,即使班農未必能完全操控特朗普,他的思想脈絡仍深刻塑造了MAGA運動的方向。更重要的是,特朗普所代表的,已不再只是某一位政治人物的個人風格,而是一股要求推倒現狀、否定建制、重塑國家認同的群眾力量。這股力量未必有完整一致的意識形態,卻足以改變美國的制度慣性與政治文化。當一個國家的領導者不再以維護制度穩定為首務,而是親自推動制度解構;當政治不再追求妥協,而是追求徹底勝負;當國家內部革命與外部對抗同時升高,動盪便不再是例外,而會成為常態。

因此,今日世界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,恐怕不是「特朗普究竟想做什麼」這麼簡單,而是:當美國這個曾經主導全球秩序的國家,開始由其自身領導人推動一場針對既有體制的內部革命,國際社會應如何理解並面對隨之而來的不確定性?特朗普的回朝,也許不只是美國政治的再一次鐘擺擺動,而可能象徵美國已從「自我修正」的體制,走向「自我解構」的時代。美國是否會因此再次偉大,言之尚早;但可以肯定的是,這場圍繞權力、制度、身份與文明敘事的劇烈衝突,才剛剛進入真正的高潮。

參考書目:《川普使美國不再偉大》

陳家偉  - 2026年5月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