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火、油價與利率

1 個 月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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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東危機繼續重塑世界風險秩序。中東局勢近日再度急劇惡化:以色列與伊朗的直接互擊、胡塞武裝重新威脅紅海航運、美國考慮動用伊朗凍結資產補償海灣盟友等,整場危機已明顯超越傳統地區衝突範疇,並迅速演變為一場同時牽動能源市場、美元體系、全球通脹與貨幣政策的綜合性風險事件。

近日局勢的發展顯示:這場軍事衝突的停火機制,正在失去約束力。伊朗向以色列北部發射導彈,報復以色列打擊真主黨;以色列其後再攻擊伊朗境內軍事與戰略目標;德黑蘭多處爆炸。名義上的停火並未正式消失,但實際上的戰場邏輯已經改變:只要一方認定對方越線,報復就會啟動,而每一次報復都可能成為下一輪升級的起點。

這正是當前最危險之處。全球寄望美國能夠在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維持有限的衝突框架,避免局勢全面失控。然即使特朗普要求內塔尼亞胡克制報復、仍未能阻止以軍進一步行動,可見華盛頓對其盟友的控制力並不如預期。特朗普當然希望壓住戰線,因為他不願這場他草率決定參與的戰爭,反過來因為推高了能源價格,反噬到美國經濟頭上。然而,內塔尼亞胡的政治壓力、伊朗對於能源威懾力的堅持,不會服從於美國總統的一廂情願。

今天,中東的風險已不再是「會不會全面開戰」(因為幾乎已經全面打了起來),而是更現實的「會不會持續以低強度但高擾動的方式,長時間拖累全球經濟」。對市場而言,這種局面比一次性爆發更棘手:因為一次性戰爭衝擊,會在短期內被市場定價並吸收;但若衝突長期化、反覆升級、間歇停火、又持續威脅航運與油氣設施,全球投資者面對的將不是單一事件風險,而是一種難以消除的不確定性溢價。

霍爾木茲海峽與紅海航道的風險,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的核心。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能源命脈之一,而紅海與曼德海峽則影響亞洲、歐洲與中東之間的大量貨運與油運流動。胡塞武裝若再次大規模打擊航運,伊朗若繼續以封鎖威脅作為戰略籌碼,市場對石油供應的恐慌便不會只是心理層面。油價之所以迅速跳升,並非因為現時供應已全面中斷,而是因為交易者開始重新計算一個問題:若局勢再升一級,全球還有多少緩衝空間?

這個問題的嚴重之處,是全球經濟目前已不處於一個可以輕鬆承受新一輪能源危機的狀態。過去兩年,各國央行一直努力壓抑通脹,市場原本期待 2026 年將是更多央行逐步轉向寬鬆政策的一年。可是,若中東局勢令油價再次系統性上升,通脹壓力便必然重新擴散到運輸、製造、食品與服務價格。加上美國經濟偏偏在這個時候顯示出比預期更強的韌性:5 月新增就業遠高於預期,失業率維持低位,顯示勞動市場仍未明顯轉弱。美聯儲的處境便變得很微妙,因為經濟強韌,美國似乎沒有要立刻降息刺激經濟的理由。相反,如果美聯儲決定升息以打擊通脹,對本已奄奄一息的新興市場與高負債經濟體來說,將會是更沉重的一記重擊。

在此背景下,美國考慮動用伊朗凍結資產,支援海灣盟友重建,這是一個值得高度關注的政策訊號。這不只是簡單的財務安排,而是美國正試圖把制裁資產、戰爭賠償與地緣政治同盟關係結合起來。這種做法可能得到海灣盟友的支持,並以另一種方式對伊朗施壓;但原來可作為談判籌碼的伊朗海外資產,將變成更難處理的衝突焦點。這種做法也會令世界再次看到 (上一次是針對俄羅斯),美國主導的國際金融秩序,正愈來愈直接服務於其地緣政治目標,長遠來說,這將加深全球對資產安全、儲備配置與金融主權的再思考。

世界正在進入一種全新的風險結構:當能源安全、供應鏈安全、金融制裁、航道控制與貨幣政策,正在被放進同一個風險框架之中,過去市場期待的「衝突歸衝突、經濟歸經濟」,就已經不再成立。只要中東沒有回到可預期的穩定,只要霍爾木茲與紅海仍可被戰事牽動,美國經濟狀況又不是那麼糟糕 (聯儲局沒降息理由),那麼高油價、高利率與高不確定性就可能成為新常態的一部分。對投資者而言,這場衝突已不是遠在他方的地區戰爭、當導彈飛越德黑蘭與以色列上空時,全球市場早已經被捲入其中。預期在剩下的半年,市場將比現在更波動、更脆弱。

陳家偉  - 2026年6月8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