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的未來,近年成為不少市民心中的共同疑問。對許多人而言,眼前的現實是生活成本高企、向上流動困難、傳統成功路徑失效;但另一方面,宏觀數據卻又顯示,香港仍然是一個高度富裕的城市。這種「數字繁榮」與「體感焦慮」之間的落差,正正構成了今日香港最值得正視的矛盾。
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筆者對香港未來社會與經濟格局的看法,那就是:「別用昨天的策略,在今天的香港,玩明天的遊戲。」愈早擺脫過去的路徑依賴,愈早承認當下結構的改變,再以面向未來的方式重新部署個人和家庭的選擇,便愈有可能在這個快速分化的社會中,保住位置,甚至尋找新的上升空間。
首先必須承認一個許多人未必願意接受的事實:香港整體上並沒有變窮,反而更富有,只是富裕並沒有雨露均沾而已。從總體資產及財富數據來看,香港仍然位居全球最富裕城市之列。無論以人均財富、百萬美元資產人士比例,還是資本市場與金融資產總量來衡量,香港依然擁有極為可觀的財富基礎。問題是,這些財富流向了哪裡,又由誰持有?
今日香港最鮮明的結構性特徵,是財富增長與普羅大眾收入增長之間的脫節。資本市場回報、物業持有收益、海外資產升值、股權與股息收入,成為財富累積的主要來源;相對而言,依靠薪金、勞動力和本地消費市場獲取收入的人,其處境則愈來愈被動。換言之,香港的財富來源,正由「工作致富」進一步轉向「資本致富」。
這也解釋了為何同一座城市內,會同時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:一邊是市民感到收入追不上生活成本,一邊卻有人在資本市場和資產價格波動中持續獲利。於是,社會對經濟前景的感受,開始不再建立在單一現實之上,而是愈來愈取決於「你站在資本的一側,還是勞動的一側」。
更值得關注的是,香港過去尚能維持的某種「財富下滲效應」,如今已明顯弱化,甚至可以說完全失效:當富裕階層的財富主要在樓市、股市、離岸配置和金融資產之間流轉時,這些收益並未轉化為中下層收入的改善。這種現象最終導向一個愈來愈典型的 M型社會:一端是資本持有者與高端專業群體,另一端是收入停滯、抗風險能力薄弱、依靠公共支援維持基本生活的群體;至於原本被視為社會穩定器的中產階層,則在地租、教育、醫療、住屋與日常生活成本的長期擠壓下,逐步被掏空。
其實,政策層面的變化早已釋放出明確訊號。近年的公共治理方向,已轉向於「精準扶貧」與底線支援,而不是重建廣泛的階級流動能力。這意味著,政府在某種程度上已接受階級固化,維持最基本的穩定與秩序,被成為了政府的新底線思維。當階級流動減弱、貧富差距擴大,而公共政策又更多聚焦於「兜底」而非「重建中產」,一般市民所面對的選擇便會愈來愈直接:要麼設法往右邊走,成為資本與全球化紅利的參與者;要麼就在高成本與低增長的擠壓下,慢慢向左邊滑落。
香港真正的危機,不只是經濟結構變了,而是大多數人仍然用過去的成功公式,理解一個已經改變了規則的城市。這種「路徑依賴」,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。首先是對學歷回報的過度迷信:在上世紀八、九十年代,以至千禧年初期,高等教育的確是一條極具回報的上升通道。大學學位稀缺,學歷溢價明顯,是否能進入大學,往往直接決定了未來收入與職業階梯。但今天的情況已完全不同。當高等教育普及率大幅提升,大學學位便不再是突出的競爭優勢,而逐漸變成基本入場券。學歷本身的稀缺性下降,回報自然被攤薄。對許多年輕人而言,單靠一張文憑,已不足以保證中產生活,更遑論向上流動。若家庭仍然以傾盡大量資源換取一紙文憑,卻忽略技能、視野、跨地域流動能力及實際市場適應力,這本質上仍然是以昨日的策略,應對今日的競爭。
第二個最深的路徑依賴,是將房地產視為唯一可靠的財富儲存工具。香港過去確實曾讓一代又一代人透過持有物業累積資產,甚至完成階級跨越。然而,當樓價長期脫離本地收入增長,置業成本遠高於一般家庭的合理承受能力時,「上車即贏」這套敘事便不再普遍成立。對大量中產家庭而言,住屋開支已經吞噬了過高比例的可支配收入。當一個家庭需要用超過一半收入供樓,它其實已經失去了資產配置的彈性,也失去了最重要的抗風險空間。表面上是擁有了一個資產,實際上卻可能同時被巨額按揭、職業穩定性焦慮,以及現金流壓力綁死。在這種情況下,房產未必是通往安全的橋樑,反而可能是把個人命運綁定於單一本地市場的鎖鏈。
第三種過時思維,是仍然假設香港會像過去一樣,繼續享有獨特的區域優勢,讓本地從業者輕鬆分享紅利。昔日香港作為連接內地與世界的重要窗口,不少行業即使只服務本地市場,也能分享到城市發展的繁榮。然而,這種單一窗口角色已不再像過去般獨特。與此同時,人工智能、數碼平台、跨境服務與區域競爭同步擴大,香港勞動力正面對整個亞洲,甚至全球範圍內的競爭。同時,本地消費市場又因高租金、高成本而陷入高價格、低利潤、低薪酬的惡性循環。市民以跨境消費「用腳投票」,正好反映出香港本地零售與生活成本模式的壓力已經難以長期維持
既然昨日的路徑愈見收窄,未來的遊戲要怎樣玩下去?第一步,先拆除舊有認知:今日香港,本質上是一個高度資本化、地租化的抽水池。無論是消費、租樓、供樓、開實體店營商,無一不是在向這個抽水池輸送水源。真正看清現狀的人,不會再盲目追逐象徵性的成功,而是會思考:如何降低自己被體制壓榨,把原本會被消耗掉的資源,留在自己手上。第二步,是建立一種不對稱賽局思維。既然這個城市的既得利益主要集中在地租、資本回報與全球資產配置上,那麼個人便不應繼續以「香港賺錢、香港住、香港花、香港儲」的單一模式運作,而應開始把工作地點、居住地點、消費地點與資產配置地點逐步分離。第三步是建立「地理套利、收入無國界與資產全球化」三種新能力。
所謂地理套利,就是只要工作形式容許,就把居住地轉移至生活成本更低、空間更大、生活質素更平衡的城市。當居住成本大幅下降,個人的財務結構就會立即改善。收入無國界,是指不再把勞動價值鎖死在單一本地市場。對年輕一代來說,這意味著職涯規劃不應只圍繞在本港「找份工作」,而要思考如何建立可跨市場變現的能力——無論是數碼營銷、內容創作、跨境電商、專業顧問服務等,都應以全球化作為戰略部署目標。至於資產全球化,就是在前兩步的基礎之上,改變過往配置資產的方式。別把人生押在單一地域與單一地緣政治風險之上、不以購入本地房地產作為終生財富目標,而是透過高流動性、低門檻、全球分散的金融資產,在追求回報之餘,在前路極不明朗的今天,保留靈活轉換賽道的選擇權。
香港未來不會沒有機會,但機會不再均等,也不再沿舊有路徑分配。仍然相信「學歷 = 上流」、「買樓 = 安全」、「留在本地 = 繼續躺贏」者,將在結構變化中被動下滑;那些願意及早更新認知、重新配置生活與資產、把視野放到更大市場的人,才有可能在M型社會愈來愈尖銳的分化中,緩緩向右邊移動。說到底,今日香港最重要的,不是情緒化地懷念昨天,也不是空泛地焦慮明天,而是冷靜地看清楚:我們究竟還在用哪一套思維,面對一個早已換了規則的時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