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德發展談了十多年,公眾印象一直離不開兩件事:一是遲遲未能落實的區內集體運輸系統,二是跑道區住宅群在交通配套不足下,某程度上猶如一座「孤島」。直到8月14日,啟德「智慧綠色集體運輸系統」正式截標,這個項目才首次以較清晰的方式走到公眾面前。
政府公布,項目共收到兩份標書。一份來自港鐵,這應不令人意外;另一份則來自新鴻基地產聯同九巴母公司載通國際。真正值得關注的,不是兩份標書的商業競爭本身,而是它所反映的制度變化:這是香港首次有本地大型發展商直接參與集體運輸系統的競投,而不只是參與鐵路上蓋物業發展。若從城市治理的角度看,這次招標無論由誰勝出,都具有相當明顯的象徵意義。
啟德綠色集運系統全長約3.5公里,擬設六個車站,以高架形式連接郵輪碼頭至港鐵啟德站,服務區內居民以及體育園、旅遊設施所帶動的人流。發展局亦表示,若系統設計及營運成熟,不排除日後延伸至觀塘方向及其他地區。表面看,這是一項中低運量接駁交通工程;但實際上,它牽涉的是香港長期以來「交通+土地」發展模式是否開始出現調整。
過去數十年,香港一直奉行以公共交通為導向的城市發展模式,即所謂 TOD(Transit-Oriented Development)。簡單而言,就是以鐵路站點為核心,在周邊步行可達範圍內配置住宅、商業、辦公及公共空間。港鐵的「鐵路加物業」模式,一向被視為全球最成功的 TOD 案例之一。問題在於,這套模式在香港逐漸演變成一種高度集中結構:由港鐵主導交通基建,政府提供土地和政策配合,再由港鐵或其合作夥伴發展上蓋項目。最終形成的,是一種由單一機構高度主導公共交通與土地增值的城市治理格局。
而啟德這次不同。政府並非沿用過往直接交由港鐵主導的方式,而是將物業發展權連同交通項目一併公開招標,容許其他具財務和營運能力的財團直接競投。換言之,政府某程度上是把原本幾乎由港鐵獨享的TOD 主導權,首次制度化地向市場打開。
為何會有這種轉變?從較正面的角度理解,這或許反映政府希望回應多年來社會對港鐵模式的觀感問題。政府本身是港鐵的大股東,同時又是土地供應者、規劃審批者和監管者,角色重疊始終容易引起疑問:當「老闆」與「裁判」屬於同一體系,公共問責往往便容易模糊。沙中線工程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強烈的社會反彈,某程度上正正因為它觸發了公眾對這種制度安排的深層不信任。
啟德項目採用 BOT(建設、營運、移交)模式,亦值得注意。中標財團需自行融資、設計、興建和營運,政府則以三幅土地的發展權作為補貼。這種安排的意義,在於工程超支或延期的風險不再像過去那樣主要落在公共財政身上,而是較大程度轉移至中標者自行承擔。從納稅人角度看,這當然是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風險分配方式。
另一個不能忽視的背景,是港鐵本身的財務狀況和項目負荷。港鐵當然仍是香港最具經驗的鐵路營運者與工程統籌者,但其近年面對的壓力亦愈來愈明顯。表面上,港鐵盈利看似改善,但若深入檢視,核心車務業務的盈利能力並不穩固,債務水平亦有顯著上升。更重要的是,港鐵同時手握多個大型新鐵路項目,資本開支巨大,未來仍須持續透過發債融資。
港鐵過去的財務護城河,很大程度來自物業收益。但在當前樓市進入結構性調整期、發展利潤和去化速度不如以往的情況下,這套模式是否仍可一如既往地支撐龐大的基建擴張,確實值得審慎觀察。換言之,政府今次未有再將所有新項目自然地交由港鐵主導,除了制度和觀感考量,也很可能與現實財務條件有關。
不過,這並不等於港鐵的角色正在被否定。恰恰相反,港鐵在本地軌道系統管理、鐵路安全、跨部門協調及大型工程整合方面,仍然具有難以替代的優勢。問題從來不是「港鐵能不能做」,而是「香港是否應永遠只有港鐵能做」。一個成熟的城市,不應把整體公共交通責任長期押注在單一機構之上;否則一旦該機構在財務、工程或管治上出現壓力,整個制度便會同步承受風險。
至於新地此次積極入標,背後邏輯也不難理解。單論鐵路建設經驗,新地當然無法與港鐵相比;但它聯同載通國際組成財團,某程度上正是希望補足自身在公共運輸營運和調度方面的短板。再加上其提出引入較低造價、毋須鋪設傳統鋼軌的智能軌道快運系統,市場自然會關注:若此類中低運量系統在技術和成本上更具彈性,是否能為香港未來新區交通提供另一種可能?
從企業能力來看,新地在大型綜合發展、商場規劃、物業建造及後期管理方面,一向具有相當成熟的經驗。若項目本身兼具交通接駁與地產發展屬性,這正是其最熟悉的戰場。雖然建設高架無人運輸系統,與傳統住宅或商場項目在技術層面上並不完全相同,但以新地的項目統籌能力、成本控制能力,以及與不同專業團隊協作的經驗來看,市場對其能力應沒有懷疑。更值得期待的是,這種由大型發展商主導的綜合開發模式,能否為香港新型城市交通基建帶來更高效率、更強協同效益,以及更完整的區域發展視野。
因此,啟德招標最值得討論的,並不只是港鐵與新地誰更有機會勝出,而是香港的城市規劃和基建治理模式,會否由此出現新的分工格局。過去香港習慣了由港鐵主導交通、再帶動商業和住宅配套;未來如果開發商能直接把交通規劃、商業營運和社區管理整合到同一個項目中,整個新區的面貌可能會截然不同。
說到底,這次公開競標對香港最重要的意義,是測試「打破壟斷」是否可行。真正成熟的制度,不是永遠只信任一間公司,而是建立一套規則,讓任何進場者都必須在公共利益框架下競爭與問責。即使啟德只是中低運量項目,即使目前只有兩家財團入標,它仍然是一場重要的制度試驗。
啟德這一仗,表面上是兩份標書的競爭;實際上,卻可能是香港城市治理思維的一次轉向。
- 啟德
- 港鐵
- 陳家偉